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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的老核桃树

父亲打来电话,说哥哥要修房子了。

我听了忙鼓动父亲:“爸,我觉得门前那棵核桃树还是砍了吧,都已经盖过屋顶了,采光不好的房子人住在里面心情都会压抑。”父亲没有一点松口的意思,还是多年来不变的说辞:“遮阳也只是雨水天啊,你看现在都没什么影响,那可是摇钱树,核桃落在院场李,老鼠都偷不走一个。”我从小在这棵核桃树下长大,关于核桃树的故事父亲都讲过许多遍了。还是父亲十三岁那年,从山外引进了核桃新品种,比起长满山沟坚硬得被称为“铁核桃”的来说不知道稀奇多少倍,产量高、易剥皮、效益好。父亲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嫁接核桃,砍来一个竹筒将嫁接的枝条固定起来,在竹筒于枝条的间隙里填满土,每天往竹筒里浇水,殷勤照顾数十日,总算嫁接成活了第一棵。如今,四十七年过去了,核桃树已经长成苍天大树的样子,粗壮的树干需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围住,枝叶茂盛如盖,已经遮去了整个院子,正一点点掩盖屋顶,我总想让它退回去一些,好让老房子里能够多一些阳光。而父亲总是不舍,每每核桃树长出新枝掀起屋檐的青瓦时,他才拿着柴刀去砍掉那入侵住宅的几枝。

在去年第四次住院治疗的时候,我守在他的病床前,他沙哑着嗓子讲我和哥哥的小时候的事,医生说父亲的淋巴肿大压迫了声带,讲话很费力。我有些不忍,但父亲絮絮叨叨的说着,似乎是怕我记不得更像是怕自己会遗忘,我不忍打断,毕竟回忆是美好的,他讲到那些热血沸腾建设家业的时候心中断然是激情澎湃的。每次父亲回忆往事,很自然的又要讲到把枝叶伸到屋顶上的那棵老核桃树了。

父亲说起母亲能干,举的就是母亲在老核桃树下生产的例子。母亲临盆时正值四五月农忙时节,却仍旧下地干活、洗衣做饭照顾一家老小的生活起居。那天傍晚,忙完一天的农活,母亲在核桃树下小解,顿觉腹痛难忍,没来得及回屋,便在核桃树下生了我。来我家做客的远房奶奶急忙脱下自己的衣服帮忙包裹婴儿,父亲闻讯赶来,远方奶奶吩咐他快去找剪刀来剪断脐带,母亲却嫌父亲走得慢,抱着孩子便自己去找剪刀。我父亲的原话是这样说的:“你那个奶奶赶紧脱衣服帮你包裹起来,我去找剪刀,你妈还嫌我走得慢,她自己倒是大跑大走的。”

父亲说自己能干,说的是他在核桃树下建造房子的例子。父亲建盖的房子,每一间都记得很清楚。记忆中的第一间房子,是爷爷建盖的,厨房里火塘的烟熏得房子的柱子、椽子都是漆黑发亮,阁楼的竹笆隔层也漆黑发亮,还有些许的烟灰条子垂将下来。两间睡房倒是用木板装修的,好在并没有厨房黑,却也只开了一个小窗,采光并不算好。有一日,母亲在房中帮我修剪指甲,手里拿的并不是指甲剪,是一把奶奶用来剪裁制衣的剪刀,母亲不小心剪到了我的手指,殷红的鲜血渗出来,我哇哇大哭起来。母亲很是紧张一边找来碎布包扎伤口,一边自责的说:“妈妈眼瞎,妈妈眼瞎。”没过几年父亲就在老房子旁边建盖新房,平整地基、夯实土坯、伐木造梁最后和泥上瓦,耗费了大半年的时间,终于建起了父亲的第一间房。最后一道工序是粉刷外墙,第一层是稀泥,第二层才是洁白的石灰,完工那天,父亲在最显眼的墙面上,用自制的毛笔蘸着墨斗写下几个大字:“建造于一九九四年”。搬进新房子的那天,母亲如释重负的说:“这回,剪指甲的时候再也不会看不到了。”

父亲的第二间房紧挨着第一间,是一间简单的平房。寒假里一家人上山砍松木做椽子很是辛苦,晚上躺在床上周身酸疼,睡梦中我一个劲的说:“妈,你给我捡根小的呗,我抬不动了。”母亲听到我的梦话,第二天当成一个笑话在饭桌上讲给大家听,一家人调侃我是个“糯米条子”,草都掐不死一根。但从那日起谁都没让我再抬椽子了。新厨房在开学后的一个月后建成了:崭新的灶台、整洁的碗柜和餐桌,一杆风干的腊肉,一排腌制咸菜豆浆的坛子,炊烟顺着烟囱爬上屋顶,留下屋内淡淡的清香混在食物里。那个厨房我认为是全天下最完美的厨房了。每每母亲做好饭菜总是小跑着出门,站在核桃树下朝地里干活的父亲喊,喊的并不是父亲的名字,更不是父亲的昵称,母亲是捏着嗓子吼一声:“哦!”那声音尖锐却甜美,穿透力很强,父亲总能第一时间听到并回复一声闷闷的:“哦”,很快的核桃树下便出现父亲的身影。

父亲又建造了第三间、第四间房。建最后一间的时候,母亲直肠癌手术后的第二年。拆去了爷爷建的老房子,在原有的地基上建起了核桃加工房。这间房一改之前的土木架构,用的是乡里运来的红砖、空心砖,屋顶是蓝色的彩钢瓦,这一次哥哥和爸爸是主力,我还是不顶事,不管做什么一会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母亲因为病痛已经干不了建房的重活,她却舍不得闲着,仍旧坐在一片瓦砾中陪着我们,一边找点力所能及的事来做,一边实时出谋划策的指挥干活。这一年,核桃大丰收,因为有了核桃加工房,我们的核桃卖到村里最好的价格。

立春后又到了嫁接核桃的时节,到村里采买核桃枝条的外地人蜂拥而至,每一个收购枝条的人路过父亲种的老核桃树都会停下来观望——这一棵核桃树是村里最大的一棵。在那些外地人的口中便流传出这么一个传说:“老杨家的那棵老核桃树,是第一棵嫁接的核桃树,看起来怕是有七八十年了,听说一年都能管万把块钱的。”传说毕竟是夸大其词,而这棵核桃树对我们家的贡献却远远超过了这个传说。这棵老核桃树无疑是父亲靠种植核桃发家致富的起点,数十年过去了,家里所有的田地都种上了核桃树,漫山遍野的核桃树都已经挂果,枝叶茂盛的季节已经俨然一片片森林。家里的经济也因核桃树蒸蒸日上,每次谈到种植核桃的辛苦,我总是愧疚,如果父母不这么辛苦,哪怕我做个农民父母健在也是幸福美满的。父亲却批评我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正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这一辈往前一步,你这一辈就能更进一步了。”

母亲走后,房前屋后的核桃树竞相生长,住在老房子里颇有一种身居深林的感觉,尤其是阴雨连绵的日子,老房子里阴暗潮湿最为难熬。每次回家小住,总是忍不住要建议哥哥砍去门前的那棵核桃树,他的想法和我一样,也无奈的摇头道:“老头子不让。” 父亲这样的维护着门前的这棵老核桃树,并不单单是因为它的经济效益。父亲在这棵树下长大、娶妻、生子、送走妻子、守护老房子,在这棵树下生活过他的爷爷、父亲、儿子、孙子,这棵树承载着他平生的回忆,见证着他艰苦奋斗的人生。对于父亲来说,这棵老核桃树已经不是一棵简单的树了,它或许更像一支传递爱和能量的接力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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