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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法罕山(外一篇)

近日,偶然拜读了郁达夫的散文《钓台的春昼》,胸中忽然涌动着对那极静与极黑的夜色的渴望与痴迷,而这念头虽来得毫无预兆,却再难挥去。又想起余秋雨《远方的海》中提及在雅浦岛上遇到的,那对向往开阔、无羁生活,在大海间挑战自己生命的中国航海夫妇,心里又是一热。一日微醉,和友人谈及此事,不想两人竟一拍即合。零点时分,遂借着些酒兴,骑着电动车直奔到法罕山脚下。

法罕山,位于孟连县城西北侧,据县城5公里。傣语为“金岩”,是傣族人民心目中的“神山”“佛山”,海拔达1203米,面积约为730亩,山上生长有上百年树龄的龙血树群、紫柚木、大叶榕等亚热带珍稀树种,有大小溶洞5个。

我和小岩弃了车,背上吉它,从小道入山。公路上的灯光马上被黑暗隔绝。半规的月亮虽能浸下些斑驳,却也只当聊作慰藉,照不了去路。于是,身为当地人的小岩只好坦言似是迷了路。“怕是‘鬼挡墙’了!”小岩头也不回地咕哝。我却是不怕的,郁达夫不是也没见到那个丝瓜筋般枯瘦的严先生的鬼魂么?“你只管走,别磕了就是!”我口中说着,脚下也不敢大意,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眼前居然有了豆大的微弱灯光,随着树影轻摆,我们重又回到了公路。“不好!”小岩一拍大腿嚷到。我翻了个白眼,心想:他必定又要说那“鬼挡墙”的那套来糊弄我。小岩却懊恼道:“我们走错路了!”。我莞尔。

终于寻到入口,可见刚刚绕的道显得多么规整。天上的半规月已然不见,藤叶枝杈交错盘到了头顶。静,静,黑夜似的静。充耳只闻脚下踩着松枝枯叶的“沙沙”声,像是沙般松软,像是踏着浪的清脆。极近头顶的位置,​忽然传来“扑簌簌”的声响,似是鸟儿扑腾飞去,小岩却说是老鼠爬过树藤。借着手机电筒的光亮,我仍是摔了一“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小岩笑着拉起我,我却忽而生出几分豪性来。感觉自己是披襟斩棘的战士,斩断黑夜的触手,无所阻挡地置身于自然,无所畏惧!

一年前,在西安培训,也曾有朋友邀我夜游华山。华山倒是去了,可是大概因为终不是夜游,却也没有现下这般豪气千云。华山是险峻的,即便是白天看,那长空栈道也是瘆人得很。法罕山没有高耸的山势,没有引人遐思的诗词和厚重的历史底蕴,却有着吞噬这一切的力量。

至元十四年,为了逃避战乱和内斗,德宏勐卯一支傣族王子罕罢法(意为尊贵的开辟疆土之王),带着臣民往怒江以东迁徙寻至孟连。这一路,人迹罕至、狼虫虎豹、瘴疠横行。在孟连流传久远的《迁徙歌》中这样唱道:“山路不平坦/途中有红刺/草中有毒蛇/林中有虎豹/过河石头滑/一路走啊走/一路有死伤/死者无人埋/伤者无人管/沿途好凄惨……”这里的险,更加黯哑、晦涩,不辨前路,难以预测。然而,即便这里曾是“林昏瘴不开”的险恶之地,勇敢的傣族人民在这里开垦、奋斗,也留下了不朽的传唱。

再往前走,藤蔓不再低矮,参天的荔枝树拉近了月亮。路也就了规则,我们再不复先前的跌跌撞撞。荔枝的树干在月光下显得白亮,像是女子牛乳一般的身体,参差的叶是用夜的黑妆成的柔发。手机射去的灯光返照出一片晶莹,像是神女的眼睛,是蜘蛛吐丝的意境。右面,遒劲的树根在岩石裸露的肌肤下,诉说着久远的故事。

穿过荔枝林,道路复又变得狭窄,左侧的南垒河泛着红光,像是盘曲着的红蟒精,隐而复现,吐着猩红的信子,窥视着。扔了颗石子,约摸几秒的停顿后,才传来“咚” 的一声沉闷的响动。虽不是雨季,水流也不湍急,可是从石子的回响声来看,你丝毫不会怀疑这红蟒精能毫不费力地将路人吞噬。

我自仍是不怕的!龙血树仍伫立在夜色中,我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传说,佛祖巡视来到古时孟连,见这里很荒凉,便停下脚想拯救这里的人们。当他在法罕山背靠山崖闭目静思时,遭恶龙侵袭,佛祖制服了恶龙。为了惩戒恶龙,造福这一方水土,佛祖便把恶龙的身躯化成了一条河,其龙头变成了两座山,这条河就是今天的南垒河,而金山、银山就是龙的两只角所变的。孟连周边的龙听说佛祖来到了法罕山,纷纷前来朝拜,由于路赶得太急了,有几条龙不小心划伤了肚皮,龙血洒到的地方从此就长出了郁郁葱葱的龙血树。所以龙血树不仅寿命长,用刀割破外皮的话,还会流出像血浆一样的红色汁液呢!我的不惧,倒不是说有了龙的庇护,鬼神之说不过是人们在有限的知识下对未知事物的畏惧和绮念,我却是想起了蔡希陶先生。

蔡希陶先生是我国已故著名植物学家、中国科学院热带植物研究所第一任所长。他长期在傣族地区翻高山,宿密林,克服许多困难, 一手发掘了龙血树。蔡老亲手在热带植物研究所的植物园里移植了一株。他生前战斗在云南西双版纳,建立了热带植物研究所,并在罗梭江畔筹建成理想的热带植物园,他对祖国的热带宝地充满了无限的热情和希望,曾赋诗道:“ 群峦重重一豁平,万木森森树海行, 一江碧水西折东,句出半岛葫芦形。 咖啡茁壮枝叶茂,木瓜行行成列兵, 谁说中华无热带,大好河山满金银。”他在弥留之际特意留下遗言,要求组织上把他的骨灰撒在植物园里,植物所的同志遵嘱将蔡老的骨灰安放在他亲手移植的龙血树下。

1972年,他到孟连考察后发现,金山上生长的龙血树群落是国内分布最广、最集中、保存最完整的一片小花龙血树群落,孟连被喻为“龙血树的故乡”正是因此而来。“他必也到过这里吧,在山高路弯的边地,也有着他的足迹呢!”站在龙血树下,我如是想。

正当我徜徉在黑夜之中,放飞思绪的时候,前路又是杂草丛生了。我们手机的电再难支撑,小岩提出需得折返了。我俩都有些遗憾,未能尽兴。他是背着吉它几次想弹上一曲,却或没找到合适的地点,或被我劝阻。之所以有适合的地点,也终没弹奏,想必是他自己也不忍心打搅这自然的夜色吧!

回去的路已然很顺畅,不时传来鱼儿蹦出水面求偶的“噼啪”声,终又归于沉静。返回公路,渐渐远去,路灯在两山的笼罩下昏黄着,山与路交叠成两只大手的样子,托着光晕,托起了希望、勇气和珍视,微弱而坚定。

回到家时,已是凌晨3点。听我兴奋地叙述夜游法罕山的经历,母亲很是担心和气愤。我尚沉浸在欣喜和雀跃的情绪中,也没和她争论便洗漱睡了。

早晨,天方蒙蒙亮,急促的闹玲把我吵醒了。但能及早醒来,回味刺激和享受的夜,在我眼里这扰人清梦的闹钟也不是那么罪无可恕了。我那刚因扶贫政策得了2头小牛的姨妈由于今早要赶回乡下,这时也起了,惺忪着睡眼,郑重地对我说,“小妹,山里可不能乱去,有鬼呢!”

“可我却没见着”,我说。

“那是你运气好,前久我们村一个老头就是在夜里遇着了鬼,现在都还神神叨叨的不清醒,是遇到鬼过路,牵了魂了,看了医生也不见好呢!”她很笃定。

“这不科学,见了鬼为什么要看医生,那是要看莫八(当地的巫师)的;既然你看了医生,证明他是病了,只是这病因没查出来,或者已经是治不了的”。姨妈一脸不认同,我扫兴地上班去了。

又过了几日,同样是零点,和小岩说起上次的经历,大家觉得还需去尽一下那未尽事宜,故而又去了一次。可是他兴许觉得不再新鲜,早早把吉它放在进山路口的位置,而我却总想起姨妈那个被鬼过路牵了魂的同乡,也没有了当初的兴致盎然,只觉得鬼气森森、鬼影憧憧。手机里的电是足的,也过了我们上次折返的地点,又想起和朋友分享起夜探的经历时,他们一脸的莫名和不认同,便觉索然无味,终是没能爬完法罕山,便央小岩回去了。

回程时,路灯仍是昏暗,回到家方到凌晨2点,一夜无话。

花都开好了

 

孟连冬天的太阳总是懒洋洋的,直到中午下班了也穿不出云层。去往车棚取车的路上,一如既往的阴冷和单调。

走到车棚的尽头赫然是我一贯停在那里的电动车,我在这条路上机械地重复停车、取车、上下班这些固定的动作。可是今天一缕早到的阳光透过篷顶和围墙的缝隙却倏然给了我一丝震憾。阳光酒在角落里,几株颜色不一的花平淡在开放在那儿,不知是被谁放在了这车库的一隅,妆点了寒冷的冬日。

我驻了足。往边上望去,是小区后院的杂物房,这是大多过去建盖的职工住房的“标配“,早先一般用来储备些柴火。现在柴火却用得少了,三三两两的放置些被人遗忘的物什。印象中,这样的角落大抵离干净、整洁相去甚远。

而此刻,不知是谁悄然改变了这里。从车棚的花旁看去,是几盆挂在后面防盗窗管架上的盆栽,像是镶嵌在银钗上的宝石,有玛瑙、有琉璃,还有紫晶和琥珀,天然得美仑美奂。地上花架连着花架,高的矮的,层数不一。各式的花盆里,石斛、兰花、月季……红的、紫的、深的、浅的,争相竞开、摇曳生姿。因着是冬天,却叫鼓槌石斛独占了鳌头,还有些枝叉上,也鼓起了绿色的小包,不经意间,你会将这些即将吐蕊的花苞错看成了枝节,然后猝不及防地被她的盛开击中。

南方的花草不用一味地躲在屋内过冬,也不用隔着塑料膜罩偷看外面的世界。虽谈不上百花齐放,倒也葱茏而错落有致。花草间一人直起身来,右手拿着洒水壶,左手向我打着招呼,是同事罗建琳。年长的同事们喜欢唤她“小罗”,这“小罗”唤了好多年,如今她已50来岁,年纪较轻的我们喊来就显得有些不大尊重,偏她和大家都要好,也就随了之前,称她“小罗姐”。她身上厚重的制服还没有换下,身影在这小小的植物王国里穿梭。

我对花不大了解,她却是如数家珍了。光眼前这些石斛的种类就介绍了30几种,兰花少些,也有20多种。我问她,一共养了多少盆。她却也是记不清了,只说也不光盆景,不拘什么,她总会寻来栽上,甚至是黄姜、野姜、洋葱、红薯。她说这些植物既可观赏,也很实用。一年来,此花开过彼花开,不惧什么时令。

她的家里、房前屋后,这些花草也随处可见,像是徜徉在花的海洋。而盛放的器皿也是颇具特色,有形式多样的花盆,也有匠心独运制作的茶杯、塑料瓶,甚至洗衣液、洗手液等瓶子也能在她手中变废为宝,变成镂空的花瓶。起锈的衣架成了她具有流畅线条而简约的搁架;剩下的挂钩则牵起一些小的植物,点缀在墙上、树上、门旁,像是翩跹欲飞的蝶。

她领着我,从后门穿过厨房。客厅的小几上摆着切成波浪的炸洋芋条和拌酸芒果,鱼缸、根雕摆放在花草的世界里,让你忽而置身一湾清泉边,忽而又到了光怪陆离的山中。我忍不住尝了几片青芒果,酸得让人通体舒泰。趁这空档,她开始晾晒衣服。阳台外,小罗姐年迈的母亲在草坪上的树下怡然地打着毛线,丝丝缕缕的阳光泄在她满头的银丝上,老式的老花镜也闪着并不刺目的金边。

这时,姐夫端上热腾腾的饭菜,我只好起身告辞,在一片挽留声中离开。回首看时,我有些怔然。曾几何时,阴冷、雾霭、忙乱抑制了我的想象、抑郁了美的享受。此刻,太阳渐渐露出了整张脸,笑看着这些恣意生长着的花儿,与小罗姐一家惬意的脸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恬静却又生动的画面。我想,阳光并不需要鸟语花香、姣好面容的衬托才能动人,而这些花草和精心培育它们的人也必不会等你闲暇时来欣赏。“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这所有的美好只存在于我们的理性与感性中,而无关乎有闲或实际,确切地说,这些美好一直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中。

此刻,在这冬日被人遗忘的一角,一片阳光,一丝感触,一枝斜好,幽香不知甚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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